9
几个背着画具包的人影从栈道那一头有说有笑的走过来。
他们显然是一群来写生的美术生,带头的,是一位头发花白、戴着黑框眼镜的老者。
老者原本正指导着身边的学生看雪山的阴影层次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这边。
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个新买的画架,以及坐在轮椅上形销骨立的我身上时,他猛的停住了脚步。
老者揉了揉眼睛,有些迟疑的向前走了几步。
下一秒,他的眼眶猛的睁大,扔下手中的速写本,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过来。
“林微?你是林微吗?!”老者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。
我费力的转过头,看着眼前这张有些苍老却无比熟悉的脸庞。
那是四年前,在我所在的画室里最器重我、如今早已成为业内知名插画艺术家的陈教授。
在他身后,几位同学也跑了过来,当他们认出这个坐在轮椅上、脸色灰败的人,竟是当年那个被誉为百年难遇色彩天才的女孩时,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天呐,林微,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?你的手怎么了?”
一个女同学捂住嘴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陈教授颤抖着伸出手,想要触碰我,却又不敢。
他的目光盯在我肿胀的右手腕上,明白了这一切。
一直在旁边的我爸,此时羞愧的低下头,试图掩饰自己的存在。
“教授……”我勉强牵起一丝笑意,声音很小。
陈教授红着眼眶,转头看向我爸,突然厉声喝问。
“你就是她的父亲对吧?!当年我不顾一切的去你家找你,求你让她继续画画,你是怎么把我赶出来的?你说她是个没用的废人,说画画是下贱的营生!”
我爸哆嗦着嘴唇,根本不敢反驳。
陈教授的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,他指着我的左手,声音响彻在这片冰天雪地之间:
“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个废人!那你知不知道。”
“这四年,她右手废了,就用左手练!那可是没经过任何训练的左手啊!那是她忍着钻心的疼,硬生生逼出来的肌肉记忆!”
教授的声音让人心碎。
“我是半个月前,在那个小众的插画网站上,看到了那些用左手习惯画出的笔触,才发现那个名为断骨的知名神秘插画师,就是我当年失踪的得意门生!”
每一句话,都一刀一刀的割在我爸的神经上。
他原以为那五万块钱只是女儿随便在网上做个兼职赚来的零花钱。
他终于知道,那些钱的背后,是我拖着被他砸烂的右手、背负着恶性肿瘤的剧痛,在无数个他逼迫她复习行测的深夜里,用那只执拗的左手在屏幕上一点点死磕出来的绝望反抗。
“啊——!!!”
我爸仰起头,发出了一声惨叫声。
他疯了一样的扑倒在雪地里,用脑袋疯狂的撞击着坚硬的冰面。
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,染红了纯白的雪地,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任何疼痛,只是绝望的嘶吼着,咒骂着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