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审判结果下来了。
过失致人死亡罪,有期徒刑三年,缓期三年执行。
法官考虑到她自首、认罪态度好,给了缓刑。
走出法院那天,天上下着小雨。
我妈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,没有打伞。
赵老师来接她,她摇了摇头,说我想自己走走。
她走了一个下午。
从法院走到学校,从学校走到库房,从库房走到殡仪馆。
最后她走到了墓园,找到了我的墓碑。碑上的照片是我十六岁那年拍的,扎着马尾,穿着校服,表情不太自在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她蹲在碑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,放在碑座上。
“陈奶奶说你爱吃这个。”她用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,“妈妈以前不知道。妈妈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她在墓园里待了很久,坐到天黑。
月光照在碑上,照着我那个不太自在的笑容。
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我的脸,手指尖冰凉。
“念念,你有没有怪过妈妈?”
风吹过墓园的松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她点了点头,好像在风的回答里听到了什么。
然后她站起来,把外套裹紧了一些,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
缓刑期间,我妈在少年宫找了一份义工的工作,帮孩子们收拾画笔、洗调色盘。
少年宫是我小时候最想去的地方,但她从来没有带我去过。
现在她每天待在那里,对着满墙花花绿绿的儿童画,一待就是一天。
有一次她去给孩子们发糖果,一个小女孩接过糖果,很认真地说:
“谢谢阿姨,我留一颗给妈妈,妈妈上班累了,吃颗糖就不累了。”
她把糖果盒放下,走到走廊尽头,对着墙壁站了很久。
义工同事看到她肩膀在抖,问她怎么了。
她说没事,想起我女儿了。
回到家,她继续翻那个相册。
最后一页那张合影被抽出来,放大了,裱在相框里,放在床头。
照片里她蹲在地上,我趴在她背上,两个人都在笑。
那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画面——后悔没有多笑几次。
后来,每年我的忌日,她都会带一颗大白兔奶糖去墓园。
她把糖放在碑座上,然后坐在地上,跟我说这一年发生的事。
说少年宫的孩子们画了很好看的画,说邻居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,说她今天在菜市场买到了很新鲜的西红柿。
“你别担心妈妈,妈妈挺好的。”
她把糖纸剥开,放在碑前,站起来。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。
她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对着墓碑说了一句话。
“念念,等妈妈也老得走不动了,就来陪你。”
风吹过松林,吹起她满头白发。她低下头,慢慢走进了黄昏里。
身后那块墓碑上,我的笑容凝固在十六岁,永远年轻,永远不会老。
而她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淡,最后被夕阳吞没了。
(全文完)